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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剔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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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剔骨

晚上真的看《致命彎道》,在巨幅投影的加持下,人被殘忍肢解的畫面更加具象化了,晏山看得胃裏翻江倒海,沒有關註劇情,只零零碎碎記住幾個血腥的畫面,後來包包又翻出《咒怨》,譚茲文和小安被嚇得尖叫,晏山卻叫不出來,他恐懼得近乎失聲了,於是主動退回房間。一共三間房,包包和小安分得一間,他抽中單人間,中簽時覺得幸運,現在卻對漫漫長夜感到惆悵。

整日的玩樂沒能讓晏山睡著,他失眠得非常徹底,只感到眼皮酸澀,大腦卻精準地回憶起電影畫面的細節,他突然憎恨自己有不錯的記憶力。

山上多蚊蟲,晏山被咬得厲害,腳底板竟被咬出一個紅腫的包,癢得他不斷用另只腳撓搔著,萬惡的長腳蚊。他在心底咒罵,越來越覺得私人的空間無法忍受,哪裏都有不潔之物可躲藏的地方,幹脆起身去到院落,開闊的地方好一些,不用走到哪都碰壁,眼睛所見即是所得。

木屋的斜前方是一座小屋,用來作茶室,進去就聞見茶葉淡薄素凈的清香,晏山喜歡茶葉古樸的氣質。

湛城布滿茶館,中心公園更是大小茶館的駐紮地,即使平日也是紮堆的喝茶人,伴隨掏耳、小販的吆喝聲,三百六十五天都熱鬧。晏山兒時常被爺爺帶去茶館,悠哉坐著度過一下午清閑的時光,那時店家還用最老式的蜂窩煤燒開水,鐵壺底部焦黃,開水在竹椅之間降下,倒入蓋碗之中,茶葉被燙得卷了邊,激出香氣,茶湯黃亮清澈,爺爺最愛一種“碧潭飄雪”。

爺爺不讓晏山喝茶,說小孩喝茶睡不著覺,他也喝不來,只覺茶水聞來舒適,喝起卻使唇齒苦澀難熬。他嘗了爺爺的茶,接著就討要糖吃,爺爺在街邊小攤給他買一碗醪糟粉子,粉子吃起來軟糯彈牙,他嚼一口廢時間,又撐肚,總是剩半碗爺爺吃掉。有時遇見賣叮叮糖的阿姨,一路敲著錘子走來,他老遠就聽見聲響,纏著爺爺買,父母總不讓他多吃糖,爺爺寵他,多撒嬌幾句總能如願。其實那糖的滋味細想來也不美味,甜得喉嚨發齁。

爺爺整日都泡在茶館裏,聽書、聽曲兒、下象棋,“白天皮包水,晚上水包皮”,晚上就去澡堂泡澡。爺爺去世也將近十年,之後晏山跟朋友去茶館,終於懂得品茶,但再也遇不見阿姨敲著鐵塊叫賣而來,醪糟粉子一碗下肚僅僅是開胃。

他想得有些傷感了,忽然意識到鬼神裏有至親的人,本沒必要害怕,手心撐在腮邊發楞,直到有人敲了敲窗戶,他擡頭看見隋辛馳朝他揚下巴。

隋辛馳從門外進來,在他對面坐下了,說:“看見外面房子燈亮著,就過來看看。睡不著嗎?”

“那兩部電影後勁太大,而且怪你今天提到我們住的是林中小屋,總感覺陰森森的,好像真有變態殺人狂,比起撞鬼,撞殺人狂是真的有概率的。”

“怪我。”隋辛馳點點頭,“早知道不開玩笑,沒想到你很怕這些。”

“你不說也不會知道我怕。”

隋辛馳笑了笑道:“也是。”

“我是人慫還想試一試看鬼片,每次都認為這次看完一定不害怕。”

“有些恐懼是沒必要去克服的,怕就怕吧。”

晏山說:“我朋友總拿這個笑我。”

“這有什麽好笑的?怕鬼證明不了膽小,他們也沒辦法一個人闖中東吧。”

晏山莫名地被護衛了,於是很安心地圈住了膝蓋,腳後跟踩在椅子上。

“你背後的紋身是不是羲和?”

“很少有人知道羲和。”隋辛馳摸了摸後背,“我把她的臉改成了我媽的臉,這是我身上最大的一塊紋身,代表她占據我人生的最大板塊,不過我爸為此很吃醋,所以我在尾椎的地方又紋了一張我小時候跟他的合照,當然比我媽要小一些。”

“看來你和你父母的關系特別親密。”

“他們很愛我,我也很愛他們,所以當然非常親密。”隋辛馳說,“很奇怪嗎?”

晏山小小震驚了一下,在他的身邊,乃至這個東亞社會,好像沒有太多人會這樣直白地表達對父母的愛,你可以對伴侶說愛,可以對偶像說愛,但無法對父母說愛,因為他們頻繁地試圖掌控,而你長久地期望逃離,那不該是愛本該表現出來的底色。隋辛馳那樣輕松地就說了出來,沒有遮掩、羞恥地說愛。

“不奇怪。”晏山想了想,“只是我和我父母關系不太好,所以有些羨慕。”

“因為什麽不太好?”隋辛馳說,“方便說嗎?”

“我們家是很典型的父權家庭,我母親看似強勢獨立,實際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的兒子和丈夫,我爸的掌控欲又十分強。”

這樣講父母,晏山察覺到一種悲哀,但他無法改變這種悲哀,兒時的他太過弱小,如今他有能力反抗父親,卻不再有什麽必要,父母已是生命進程走過一大半的人,他們抵抗所有想要改變他們的事物,如同晏山曾經抵抗他們。

所以他的選擇正是逃離,逃離父母給他的一切價值觀,去世界各地吸納一切新鮮的精華、糟粕,把原生的一切都狠狠鑿碎,再混合,他的軀體可以變成一盞容器,滿一點,雜一點,直到父母的精神消融了。這種過程像一場漫長的剔除骨血,使他痛苦、快樂、驚嘆。

隋辛馳沒有接話,他無法評價一個人的原生家庭,那些痛苦是他不能體會的,他認識一個人,只需要讀懂他的當下,迎接他的未來,傾聽了解他的過去。

“因為出櫃的事情,我現在和我爸一年也說不上幾句話,見面就吵,我媽幹脆是裝傻,當一切從來沒發生。”晏山問隋辛馳,“你出櫃時阻力大嗎?”

“阻力?”隋辛馳像是聽到了什麽新奇的詞匯。

隋辛馳當時在巴黎和前男友同居,巴黎的市區沒有空調,他們熱得快窒息了,他的前男友是一個日本模特,法語說得特別爛,隋辛馳自學日語和他溝通,反正兩個身處異鄉的外國人不需要太多語言也能做。在燥熱的天氣中極容易產生矛盾,兩人不知為何開始爭吵,前男友挑釁隋辛馳敢不敢現在就和家裏出櫃,隋辛馳年輕氣盛說有什麽不敢,在三人的家庭微信群裏說,我要向你介紹我的男朋友。

“我媽那段時間很忙,她在忙著搞她的女權播客,天天在網上和男人掐架,我爸也忙他的事業,總之我記得他們一天之後才回覆我,我媽問了一句‘帥嗎’,我爸說‘應該沒我帥吧’。等我媽飛巴黎看那日本人的時候,我們已經分手了。”

隋辛馳的出櫃經歷了一天零幾分鐘就結束,平淡得讓晏山驚顫。他這才懂得童米蘭說隋辛馳不一樣的含義,他的無所謂和坦然不是因為高傲,而只是因為他的優越和自信。晏山蜷縮著上本身,肋骨緊緊貼住大腿。他被隋辛馳壓倒了,甚至品嘗到自卑,前二十多年極少體驗的自卑,這一刻沈重地鞭撻他。

晏山有些無法直視隋辛馳的眼睛,他想抽煙,此刻,許多支煙。幸好隋辛馳出去接電話,晏山留在茶室,抽了兩支煙終於緩過勁來,隋辛馳沒有再回轉來,晏山用茶室的電視看了幾部喜劇電影,但沒怎麽看進去,只是希望有很吵鬧的聲音把空間塞滿。

等天透出亮光,晏山感到困倦,回房間睡到中午才起,包包和小安的房門緊閉,大概也還在睡覺,譚茲文和隋辛馳的房間門敞開,床上沒有人,晏山聽見譚茲文在廁所哼歌。

隋辛馳也不在客廳和院落,晏山走到湖邊去呼吸新鮮空氣,竟看到隋辛馳和應淮站在湖邊在爭吵。

與其說爭吵,毋寧說是應淮一人的崩潰、歇斯底裏,晏山不用走近都聽到應淮用又尖又沙的嗓子吼叫,額上的青筋一根根彈起來蠕動,好像鋼絲,會隨著他的用力斷裂,而隋辛馳一如既往平靜,只是看著應淮,像觀賞一場並不精彩的表演。

晏山被應淮的模樣驚到了,猶疑著沒再靠近,但兩人已經發現了他的到來。

隋辛馳的神情終於展現了一絲波動,他夾緊了眉心,對晏山說:“快走。”

晏山覺得現在走就像是逃跑,也像是在心虛,所以他就像被釘在了原地,遲遲忘記了動作,總之沒有聽話地走掉。

應淮指著晏山,說:“我說了讓你離他遠點!遠點!你他媽聽不懂人話嗎!”

他的頭發蓬亂得像一窩雜草,嘴唇毫無血色,兩個深陷的眼睛下吊著青黑的眼圈,又是一副猙獰的表情,十分慘不忍睹,狠命地跺腳,瘦薄的軀體像無力再承受體內能量,可能崩裂。

晏山說:“應淮,你冷靜一點吧,我又不是什麽病菌......靠近我也不得病,你急個屁啊。”

隋辛馳看了晏山一眼,那眼神充滿覆雜,晏山還沒回過味來,應淮又吼叫:“你閉嘴!閉嘴!”

“行行行,我閉嘴,你一句話也不用重覆兩遍吧......”晏山還想說話,想起自己答應要閉嘴的,噤聲了,一雙眼睛到處動著。

“隋辛馳,我要跳下去。”應淮突然把腳後跟懸空在湖的邊沿,只要往後輕輕一倒,他就能沈進去。

隋辛馳說:“那你怎麽才能不跳呢?”

“你答應我不見晏山。”

晏山“啊?”了一聲,怎麽他就掌管了一個人的命運?

隋辛馳說:“那你跳吧。”

晏山都來不及熱淚盈眶地感動,只想說隋辛馳傻蛋,現在答應他就行了,眼前就掠過一道烏青色的影子,極快極輕盈,撲通一聲砸出好多好多細密的水花,整片湖都為之顫動。

“我的天。”晏山看了一眼隋辛馳,他還插兜在岸邊站著,沒有打算下去救人的意思,晏山左看右看,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在原地獨自焦灼,

“他會游泳。”

“但我怎麽看他沒反應呢?”

人命關天,晏山一溜煙跟著跳進湖裏,往湖裏冒泡的地方游,拽住應淮衣服的一角,環抱他的腰,他還抵死掙紮著向水下墜,奈何力氣實在拼不過晏山,晏山拖他跟拖雞仔似的,一只手抱著就往岸邊游。

力氣比不過,只好暗自用力,應淮張嘴,森森的牙齒全嵌進了晏山的肉裏,晏山痛得破口大罵,這人咬他真是下了力氣,要戳出洞來了。

晏山游過來,隋辛馳蹲在岸邊,向他伸出手。

晏山狠狠瞧著他,怒氣沖天地說:“你男朋友是個瘋子。”

“或許你會後悔跳下去。”

晏山開始懷疑隋辛馳也是個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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